姚舜宇:預訓練尚未觸頂,AI 研究本質簡單,個人英雄主義時代已終結
前 Anthropic 與 Google DeepMind 研究員談 Claude 3.7、4.5 與 Gemini 3 的訓練歷程 — 訪談時間:2026 年 3 月
姚舜宇走進訪談現場時,戴著一副隨光線變色的琥珀色眼鏡。在矽谷 AI 圈,有兩位「姚舜宇」,皆畢業於清華大學同屆。一位於 2025 年從 OpenAI 跳槽至騰訊;另一位即是今日的受訪者,同年從 Anthropic 轉投 Google DeepMind。過去兩年,他參與了 Claude 3.7、4.5 及 Gemini 3 等關鍵模型的開發。他的職涯軌跡,折射出 AI 研究如何從個人天才時代,演變為集體執行力的時代。
最具爭議的觀點:預訓練進展並未放緩
作為站在 2026 年第一季的前線研究員,姚舜宇的觀點與當前主流論調大相逕庭。當被問及模型進步是否正在放緩時,他直截了當地回答:「我認為完全沒有。我的經驗是進步並未停止,且未來四個月內,我也沒看到任何觸頂的跡象。」
這一觀點頗具爭議。幾個月前,許多人還在討論「縮放定律」(Scaling Law)是否已達極限。姚舜宇的態度明確:並沒有。「我的猜測是,當有人認為某種模式達到極限時,通常是這兩種情況之一。一是他們覺得該模式的適用範圍已到盡頭;二是他們認為其中一個條件無法再滿足,例如數據撞牆。但其實還有第三種可能——他們的工作中存在某個自己尚未察覺的 Bug。」
根據姚舜宇的觀察,絕大多數撞牆的人都是因為第三個原因。「例如在研究 Scaling Laws 時,某些科學假設不夠精確,或是單純有 Bug。我認為這在業界並不稀奇。很多時候,修復一個 Bug 所帶來的進步,遠大於某些花俏的技巧。」
姚舜宇透露,預訓練在過去幾個月中實際上變得更強了。「模型預訓練在過去幾個月確實增強了。我的感覺是,未來四個月內我也看不到任何終結的跡象。」當被問及為何外界認為已達極限時,他表示:「顯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會這麼想,因為我個人並不覺得它已經觸頂。」
驅動進展的關鍵:數據、算力與演算法
關於模型能力的驅動因素,姚舜宇認為三者皆有貢獻,但數據與算力高度相關。「當算力提升,你會自然吸引更多數據;當數據增加,你自然需要更多算力。」至於演算法,他主張演算法進步往往存在「相位轉移」——在完全摸不著頭緒的階段,演算法至關重要;但一旦發現最重要的演算法洞見,後續的改進就會變得平緩。
「例如從語言模型預訓練的角度來看,那個演算法飛躍是 Transformer 的開發。但在 Transformer 被發現之後,後續大多是漸進且平滑的改進。」他解釋道。在預訓練和後訓練等架構相對清晰的領域,主要驅動力確實是算力和數據。但在多模態生成等其他方向,這仍是一個尚未完全破解的科學問題。
姚舜宇反對 AI 正觸及根本極限的說法。「我覺得 AI 不會給人一種正在撞牆的感覺,首先是因為你可以嘗試的事情太多了。其次,並非每個人都技窮了。更多時候是因為點子太多,需要逐一驗證。」他預測,在未來 6 到 12 個月內,AI 將開始自主進行實驗——不僅是撰寫程式碼並運行實驗,還包括分析結果、提出新假設、設計新程式碼,並在一個完整的迴圈中執行新實驗。
Anthropic 如何押注程式碼開發
姚舜宇於 2024 年 9 月加入 Anthropic,當時公司正準備進行最重要的轉型。目標很明確:將大規模強化學習應用於程式設計。「我認為我加入時,大家肯定已經看出這件事可行且重要,但還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。我進去後,就是和大家一起研究如何實現。」
這項押注的起源可追溯至 Claude 3。該模型發布後,Twitter 上許多人討論 Claude 3 寫程式碼的能力似乎優於 GPT-4。「因此,能在一項重要任務上超越 GPT-4,這非常令人印象深刻,」姚舜宇回憶道。這是 Anthropic 非常重視的市場反饋。
但為什麼偏偏是程式設計?姚舜宇指出兩大優勢。「第一個優勢是它的獎勵訊號(Reward Signal),也就是反饋訊號非常明確。軟體工程任務通常是:我需要寫程式碼來實現某個功能。這非常容易測試,輸入與輸出相符,就代表實現成功。」第二個優勢是數據:GitHub 匯集了數十年來優秀程式設計師的高品質程式碼,為構建環境提供了極佳的基礎。
最終的產物 Claude 3.7,成為 Anthropic 後訓練(Post-training)的分水嶺。「在 3.7 之前,後訓練處於規模較小、更像是在打補丁的狀態,」姚舜宇解釋道。當時沒人真正搞清楚後訓練該如何擴展。但在那段時期,無論是 OpenAI、Anthropic 還是中國的 DeepSeek,都意識到如何擴展:「你必須找到一個反饋訊號足夠清晰、且環境本身就是強大數據來源的地方。在此基礎上,你可以讓訓練變得非常穩定。然後它就能運作了。」
從 3.7 到 4.5 的開發涉及更大規模的預訓練與後訓練,不過姚舜宇指出,在範式上並沒有發生重大改變。關鍵在於大規模的系統性執行。
Anthropic 獨特的組織優勢
是什麼讓 Anthropic 能如此果斷地執行程式設計策略?姚舜宇歸功於公司不尋常的組織結構。「Anthropic 作為一家公司,能夠執行這種相對自上而下的機制,是非常獨特的。」關鍵在於,做出技術決策的人必須同時是公司的決策者。「你必須在技術上令人信服,才能說服底下的研究員執行這件事。另一方面,你必須是公司的決策者,必須能為公司負責。」
Anthropic 的優勢在於:技術領導者 Jared Kaplan 和 Sam McCandlish 都是公司共同創辦人。「他們自己做決定,這是他們的公司。所以他們有權力進行這種自上而下的決策。」姚舜宇將其與 OpenAI 對比:「Ilya 在的時候或許有可能。但後來,我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,他似乎失去了決策能力。然後他就離開了。」
姚舜宇加入時,公司總人數約七、八百人。他的第一印象是執行力極強,且結構相對自上而下。「這是一家相對自上而下的公司。所以很多事情一旦決定,就是全力以赴。」員工之間的氛圍極佳——每個人都認識,沒有資訊隱瞞。
公司的共同創辦團隊保持完整,姚舜宇認為這至關重要。「沒有一個人離開公司。看看他們的過去,這是一群真正一起打過仗的人。他們都來自 OpenAI。」許多人是 Scaling Law 和 GPT-3 等關鍵論文的共同作者。「他們是曾並肩作戰的人。我認為互信依然是關鍵。」
程式設計為何崛起,下一步是什麼
自 Claude 3.5(或部分人稱之為更新版的 3.6)發布以來,程式設計場景發展迅速。據姚舜宇保守估計,他今天撰寫的程式碼中,90% 是由模型生成的。「如果不保守一點,可能是 99% 或 100%。剩下的 10% 是它寫不出來,或者我沒讓它寫的部分。」
寫不出來的部分越來越少。大約一年半前,只有 Claude 能真正撰寫軟體工程程式碼,且當時模型還有許多瑕疵。「有時它寫程式碼只關注單一檔案,不會太注意多個檔案間的關係。如果類別定義埋得很深,模型可能找不到。現在我認為這種情況越來越少了。」
效率提升極為顯著。與一年前甚至一年半前相比,運行實驗和實現想法的效率可能提升了 20 到 50 倍。「這非常瘋狂。你可以同時開啟多個視窗,同時測試多個想法。有時模型甚至能幫你監控實驗、監控結果之類的。」
但這並沒有縮短工時,反而讓工時變長了。「因為開發速度加快,你嘗試得越多,就越想嘗試。有越來越多想法需要驗證。」姚舜宇通常早上 10 點到辦公室,獨自在美國時會待到晚上 10 點或 11 點。「在生成式 AI 領域,沒人能混日子。」
展望未來,姚舜宇認為卓越的程式設計能力將不僅僅取決於技術強度。「未來的優秀程式設計師,首先技術上肯定要非常強。因為如果你技術弱,AI 就沒有理由不能取代你。但技術強可能不是唯一條件,它可能是充分條件,而非必要條件。」重點在於理解你的工作如何融入大型組織、將複雜事物拆解為小任務交給 AI 的規劃能力,以及最重要的一點:隨著 AI 能力演進而調整的能力。
從物理到 AI:拒絕個人英雄主義
姚舜宇進入 AI 的路徑並不傳統。他在清華大學本科攻讀凝聚態物理,專注於非厄米系統(non-Hermitian systems)和開放量子力學。儘管在拓撲現象研究上有所成就,他仍轉向史丹佛大學攻讀高能物理博士。
「這是人性弱點。我總喜歡挑戰自己不擅長的事物,」他解釋道。回首過去,他認為博士期間雖然個人學到很多,但「對這個世界沒有產生任何貢獻」。高能物理理論發展到實驗完全跟不上的地步,進展取決於數學上的自洽性,而非實驗驗證,「當這個領域完全缺乏實驗和客觀標準時,絕對不會只有一個自洽的框架出現。這時候誰做得好、誰做得不好,其實取決於領域內一些老前輩的主觀判斷。」
這種體悟促使他尋求具備「相對客觀評價標準」或「能對世界產生影響」的工作。在量子計算與 AI 之間,他選擇了 AI,因為量子計算的主要瓶頸在於實驗實現,而非演算法設計。「AI 更像是你有個想法,然後用數據來驗證。AI 中的數值層面可能就是訓練模型之類的。這其實跟做物理很像。」
他在 AI 中發現了本質:「我認為 AI 作為一個領域,本質上很簡單。」與物理學不同,AI 不受限於「如果不理解理論就無法推進」的限制。「AI 不受此約束。即使你不理解它,它依然可以前進。而且現在的事實是,任何我能想到的實驗我都能做。可能只是需要時間擴展算力或準備基礎設施,但沒有根本性的困難。」
這種簡單性有深遠影響。「我認為在這個時代,最重要的特質是可靠、注重細節,並為自己的工作負責。這些是最重要的。」當被問及 AI 是否需要「腦子」時,姚舜宇直言:「不需要太多腦子。真的不需要太多腦子。」
這種世界觀塑造了他最具爭議的立場:「我認為語言模型的個人英雄主義時代可能已經過去了。」他將那個時代定格在 Transformer 時刻。「技術被發現後,很長一段時間內,模型領域更多是集體主義——這個團隊能否合作、能否為了共同目標投入時間與精力,這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當被問及他在 Claude 3.7 或 Gemini 3 等模型中的個人貢獻時,姚舜宇總是避而不談。「我認為我個人的貢獻,對於任何模型,我的說法始終是我覺得自己並不重要。我認為更重要的是,我很幸運有機會在那個時間點加入重要專案,並做了一些事情。」他補充道:「我認為現在每個人都是衝浪者。本質上是浪潮,而不是你這名衝浪者。是 AI 這件事本身就是浪潮。無論你是否衝浪,它都會前進。」
Google 的回歸:從混亂到工程卓越
姚舜宇於 2025 年 9 月離開 Anthropic 加入 Google DeepMind,吸引他的並非 Gemini 2.5 的公開成功,而是人才以及學習不同事物的機會。「我並不完全認同 Dario 的反中立場,」他提到這是因素之一,約佔決策的 40%。但更重要的是,他想做 Anthropic 沒做過的事——多模態生成、底層工程基礎設施,並向更廣泛的人類群體學習。
他在 Google 發現了一個正在走出混亂的組織。據同事描述,早期預訓練「非常混亂」。但當姚舜宇抵達時,情況已改變。「組織現在更清晰了。一旦組織清晰,特別是預訓練現在變得非常、非常清晰。就是誰負責什麼,每個節點的負責人是誰,這些都很明確。」
這種清晰度,結合 Google 強大的技術背景與系統化方法,使預訓練成為「一件非常、非常可控、可預測的事情。你知道下一代模型不會太差。」Google 的強項在於找到一種極其簡單的產品形式,讓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樣,然後在技術上進行無情的競爭。「這正是 Google 所擅長的。因為搜尋引擎就是這樣。每個人都有同樣的搜尋框、一個按鈕,但它就是搜尋得比你快、比你準。你對此無能為力。」
這種組織模型與 Anthropic 有本質區別。Anthropic 是為押注特定方向的新創公司進行自上而下的管理,而 Google 運作更偏向自下而上,並在每個領域都有儲備。「大公司會說,像預訓練這種相對確定的範式,也許 Google 會將其轉化為工程專案。Google 的工程管理能力非常強。」
兩件事促成了 Gemini 的市場突破:Nano Banana 和 Gemini 3 的接連發布。「如果只有 Gemini 3,結果可能不會這麼好。因為當你的市佔率不到 10% 時,模型好一點或壞一點,傳播速度都太慢。但 Nano Banana 做到了,它在市場上瘋傳,成為巨大的熱門。然後大量用戶下載了 Gemini App。接著 Gemini 3 隨後發布,留住了這些用戶。」
姚舜宇認為這是 Google 利用了 OpenAI 的戰略失誤。「OpenAI 救了 Google 一命,」他主張。「大家過去擔心聊天機器人會完全取代搜尋。如果真的發生,Google 會陷入困境。但幸運的是 OpenAI 先做了這件事,讓 Google 意識到這很重要,但它沒有把這件事做絕,沒有完全殺死搜尋。可能只是吃掉了一些市佔率。結果讓 Google 自己也追上了聊天機器人。現在陷入困境的是他們。」
長文本與後訓練的技術現實
關於 Gemini 的長文本能力,姚舜宇給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評論:「有一些技巧。」追問之下,他承認與預訓練相關的「有一些技巧確實讓我感到驚訝」,儘管他無法透露細節。他闡述的原則是,要做好長文本,需要預訓練和後訓練兩種方法。
展望未來,姚舜宇正致力於兩個主要方向:ML Coding 和長視界(Long Horizon)。ML Coding 旨在實現 AI 自主訓練的完整過程,即 AI 能從頭到尾完成整個研究專案——不僅是寫程式碼和運行,還包括觀察結果、分析錯誤、提出新假設、設計新程式碼並運行新實驗。「這個鏈條尚未完整。但我認為這可能是下一個逐漸趨於完整的環節。」
長視界工作則追求他的座右銘:「以有限上下文訓練,以無限上下文使用。」解決方案不是讓單次訓練片段更長,而是教導模型像人類一樣選擇性地遺忘和檢索資訊。「人類的上下文其實非常、非常短。如果你現在問我昨晚吃了什麼,我完全記不得,因為這對我當前的場景不重要。所以我選擇遺忘它。」正在探索的方法包括稀疏注意力(Sparse Attention)等預訓練解決方案,以及涉及上下文管理的後訓練解決方案。
關於預訓練與後訓練的區別,姚舜宇提供了公眾討論中常被忽略的細節。「從純技術角度看,很難說 SFT(監督微調)和 RL(強化學習)有本質區別。預訓練和 SFT 本質上差別不大——你只是將獲得的數據作為真值(Ground Truth),將其視為專家輸出,然後對齊該分佈。強化學習可能是一個更廣的層面,原始輸出不是給定的專家,而是我自己產生的結果,其中有好有壞。」
對他而言,最大的區別在於數據。「對於預訓練數據,更重要的是分佈良好——分佈需要足夠廣,或與你想覆蓋的範圍對齊。但數據品質不需要極高。但後訓練則相反。就分佈而言,它可能窄得多,但對於已有的數據,品質要求非常高。」
為什麼封裝層(Wrappers)無法逃離模型公司
對於 AI 產品和封裝層的問題,姚舜宇一貫直率。Manus 和 OpenClaw 都選擇賣給模型公司(分別是 Meta 和 OpenAI,儘管 Meta 對 Manus 的收購後來被撤銷)。「我認為封裝層要在當前環境下生存,有兩種途徑。一是跑得夠快——即我的成長速度夠快,在模型公司趕上之前,我已經搶佔了顯著的用戶心智。」
Cursor 正試圖走這條路,但即便如此,他們也感受到了強烈的危機壓力。「它與 Anthropic 的關係現在進入了一個非常微妙的階段。他們過去是親密、無縫的合作夥伴。Anthropic 提供模型,Cursor 提供產品。後來 Anthropic 自己開發了 Claude Code。Claude Code 變得非常成功。現在 Cursor 試圖開發自己的模型。所以他們已經處於相當競爭的關係。」
根本問題在於「談到程式設計,其核心本質是服務專業用戶的專業需求。這是一個生產力工具。生產力工具的常見場景是贏家通吃。」另一種生存路徑是規模夠小,讓模型公司懶得理會——Midjourney 可能是一個例子,儘管姚舜宇指出該市場「太小了,以至於即使 Gemini 可以嘗試複製 Midjourney 的功能,Gemini 可能也不想花太多時間在那上面。」
對於 OpenAI 收購 OpenClaw,姚舜宇推測:「我認為對他們來說,最大的好處是——撇開花了多少錢不談——獲得了一個在亞洲非常強大的產品團隊。顯然中國有很多天才的 AI 人才。儘管目前在純技術層面上,中國 AI 還沒完全趕上美國。但在產品方面,我認為中國的人才本質上比美國更好。」
蒸餾辯論與中國實驗室
姚舜宇在討論中國模型公司時提出了一個有用的區別:「硬蒸餾」與「軟蒸餾」。硬蒸餾是「拿一堆 Claude 生成的 Token 強行訓練。如果做這種事,我認為首先從商業角度看不太道德。且在智識上,這相當愚蠢,因為這樣做的公司本質上證明了一件事: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。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複製別人。」
軟蒸餾則涉及更聰明的方法,例如將其他模型作為助手來生成自己的訓練數據管道,或作為自己模型生成答案的評估器。「這在商業上其實有點灰色地帶。但從技術角度看,相當有趣。因為如果你思考一下,在某種意義上,中國實驗室可能已經成為多代理(Multi-agent)訓練的先驅。」
他拒絕在紀錄中點名特定公司,但暗示這種模式在業界很明顯。在他看來,字節跳動的獨特之處在於:「豆包肯定不如 Gemini 或 Claude 聰明,但豆包的語音生成極好。而且我發現對於生活問題,我只想問豆包,因為它太快了。」
為什麼美國公司不優化這種產品功能?「在美國,我認為人們更專注於如何提高工作效率。事實是,如果你問這些日常話題,你會發現 Gemini 從一代到一代做得越來越好。但目前這些美國公司都還處於努力推動智慧上限的階段。字節跳動當然也在推動上限,但我認為它可能在用戶優化方面也做得非常好。」
什麼樣的人是好的 AI 研究員
姚舜宇發展出一套反映其 AI 研究哲學的招聘方法。他給候選人 24 小時,利用任何資源從零開始完成一個強化學習專案。「這件事在 AI 時代並不難。沒有 AI 這是不可能的,沒人能在 24 小時內做到。但有了 AI,這其實很容易,因為 AI 可以幫你完成所有事。」
這項測試評估兩件事。「在這個時代,評估一個人是否會寫好程式碼其實沒用,因為大多數人不再需要自己寫程式碼。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否有效利用 AI。」但這有個陷阱:「如果你讓 AI 做所有事,卻不去嘗試理解 AI 為你做了什麼,你在那一小時的討論中就會露餡。」
設計中還有姚舜宇所謂的「一些黑暗的聰明才智」。「為什麼設計成 24 小時,是為了看這個人有多重視這個機會。他們能熬夜嗎?如果願意熬夜,就能撐過這 24 小時。如果撐不過去,就代表他們可能沒那麼重視這個機會。」
對姚舜宇而言,AI 研究最重要的特質是可靠、注重細節,並為自己的工作負責。「我認為在這個時代,最重要的特質是可靠、注重細節,並為自己的工作負責。這些是最重要的。」他補充說,現代 AI 訓練是一個大型系統,需要整體理解。「你實際上需要理解這個系統的所有面向,才能對『為什麼某樣東西有用』有整體的理解,而不是說這個東西本身有用。」
這需要違背人性。「每個人的本性可能是讓自己的東西表現得更好。但對於一家公司或組織,最有益的是讓整個公司的系統變得非常穩固。這對你個人其實最好,因為一旦系統穩固,你就能利用這個系統產生更多輸出。但壞處是,這個系統會讓你的個人英雄主義不再閃耀。但你可以放心,別人的個人英雄主義也不會閃耀。」
未來的格局
審視當前領域狀態,姚舜宇認為模型在能力層面上正日益商品化。「從實際用戶體驗來看,你可以感覺到這三家公司模型的差異。但難點在於過去你也能在紙面上看到這種差異。現在,在紙面上,每個人其實都很接近。當你看紙面數據時,比如 SWE-bench,你會發現最好的模型可能只比不太好的模型好 1% 或 2%,但其實每個人都在 80% 左右。」
競爭已從原始能力轉向產品執行力和市場定位。「現在感覺僅僅依靠達到這些公開認可的模型能力已經沒什麼意義了。發布速度快也顯示出這個問題對每個人來說都變簡單了。每個人現在都知道訣竅了。沒有秘密了。」
關於 OpenAI 的地位,姚舜宇給出了審慎的評估。「我認為中國和美國的趨勢已經分道揚鑣。中國真正強大的是消費端。它可以想出非常、非常複雜的產品功能或結構。但這對生產力軟體行不通。生產力軟體非常直觀。」他認為 OpenAI 的優勢在於產品執行力,儘管隨著 Google 的追趕,這一點也正受到挑戰。
對於未來,姚舜宇認為沒有人的地位是穩固的。「我不認為現在有誰的地位是穩固的。AI 的形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我們還沒到任何終局。」他對中國那種將公司爭奪超級 App 視為零和博弈的情緒感到困惑。「這種形式是超級 App 形式嗎?如果有一天別人推出了完全不同的形式,你的功能變成了那東西的子集怎麼辦?這完全有可能,對吧?」
下一個範式級別的變化可能來自仍處於早期探索的領域。「ML Coding 和長視界」很有價值,但還算不上範式轉移。「範式級別的可能仍然是那些更不確定的事物,比如多模態生成。我認為可能會出現一個英雄或一群英雄。」但他對「世界模型」這種模糊概念不以為然,那裡「一萬個人有一萬種世界模型」,定義仍然不清。
對於考慮 AI 研究的年輕人,他的建議很嚴厲。「我認為單純從事語言模型研究已不再是藍海。我認為太晚了——最後一班列車已經開走了。」他認為自己很幸運趕上了那班車。「還有很多其他事情。比如我們剛提到的多模態生成,那裡可能還有很多機會。機器人技術可能機會更多。更極端的,還有是否能利用 AI 協助解決真實的科學問題。」
工作哲學
在整個對話中,姚舜宇不斷回到與 AI 天才崇拜相悖的主題。他在業界沒有導師,沒有需要維護的老朋友,這讓他可以「想批評誰就批評誰」。他公開蔑視那些在 Slack 上「談論宏大原則」而非從事實際工作的研究員。他認為「點子很廉價」,執行力就是一切。
他個人的軌跡反映了這種哲學。從選擇格致中學的競賽班而非上海四大名校(「我覺得這個競賽班,用今天的話說,是挑戰者。我覺得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值得一試」),到傳簡訊給清華招生辦要求上海學生平等對待,再到從成功的凝聚態研究轉向高能物理,因為他「總喜歡挑戰自己不擅長的事物」,姚舜宇始終選擇了更艱難、更不顯眼的路徑。
但他同時也從失望中學習。他的高能物理博士學位讓他學到了客觀評價標準的價值。「我認為經驗定律與科學定律之間的區別相當模糊,」他反思道,但在 AI 領域「你可以進行實驗。你不理解它也沒關係。它依然可以前進。」
至於自己的未來,姚舜宇一貫地不確定。「我認為可能不會,」當被問及是否會長期留在 Google 時他回答。「我仍然會嘗試挑戰自己。需要折磨自己。但我可能需要找到值得折磨自己的東西。」明確的是,個人成就對他而言,不如成為運作良好的系統的一部分重要。「我認為在這個時代,最重要的特質是可靠、注重細節,並為自己的工作負責。這些是最重要的。」
這是一種符合當下時刻的哲學。隨著 AI 研究從由個人天才驅動的領域,轉變為需要大規模協作、系統嚴謹性和集體執行的領域,像姚舜宇這樣的研究員代表了一種新原型。他們不是英雄,而是能力極強的運營者,他們明白在 AI 時代,浪潮比衝浪者重要,系統比明星重要,可靠性比天才重要。這標誌著進步還是損失,取決於你的視角,但姚舜宇對自己的觀點很明確:個人英雄主義時代已經終結,且這是一件好事。